盲人说书

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,在我们那个偏僻、封闭的小山村,唱戏的、耍猴的、玩杂技的、放电影的、说书的构成了外来娱乐的全部。而且,一年也难逢几次。特别难忘的是盲人说书匠的到来,会给小山村带来一片欢动,全村上下洋溢着节日般的喜悦气氛。当时人们称之“瞎子说书”。他展示给我们未知的一个世界,而那个世界对我们这些自幼在山村长大的孩子而言是多么神奇:他什么也看不见,怎么知道那么多、而生活却又那么苦?......大人们得到的是故事本身带来的快乐,而我们孩子体味的却是另一种快乐——我们可以在拥满村民的院落里伴着抑扬顿挫的三弦声、小鼓声、说唱声,在人头攒动烘成的气氛里尽情地嬉笑打闹,那种发自肺腑的欢乐真是妙不可言。间或说书人一声怪叫,我们更是开怀大笑,便拨开层层人腿钻进去看个究竟,然后再钻出来。偶尔头顶上挨一下大人的拍打,我们吐一下舌头作个鬼脸如泥鳅般逃之夭夭......
等到长大一点,有时我们也会耐下性子钻到人群最里圈坐在地上静静地听书,随着书中人的喜怒哀乐、身世沉浮而眉飞色扬或扼腕叹息。听着那一个个鲜活的故事,我们逐渐知道了什么是美、什么是丑,什么是善、什么是恶;知道了对国应忠、为子应孝;知道了天下为公的理念、威武不屈的操守;知道了人一辈子不仅仅是为自己活着......
记得我十三岁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,因为北方的冬季白天较短,三点多钟就黑天了,刚刚吃过晚饭,快嘴的赵八婶婶急切地跑到我家,对我娘说:“咱村来了一个瞎子说书,在在生产队呢,头吃饭时还哼哼几句,真好听,赶紧收拾碗筷快去听啊。”听了赵八婶的话,娘忙乱收拾碗筷,就跟赵八婶听书去了。我也跟在大人身后,和屯里的十来个孩子,打打闹闹跑去了。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盲人说书,只当是算卦的。嘿,刚推开生产队的外屋门,屋子里挤满了人,生产队是五间筒子屋,炕上炕下都挤满了人,外屋地的锅台上都站满了小孩子,屋子的叶子烟烟雾缭绕。我费了好半天的劲,才挤到锅台上。只见一位干瘦的老者,大约有五十多岁,长得黑黑的,闭着眼睛,面前摆着一个长条桌,桌上放着一个磨得锃亮的长方形小木块,还放了一个小鼓,旁边放一个长木棍,靠他还坐着一个四十左右岁中年人,听人说是给盲人领路的。
开讲时,说书先生先急促地敲了一阵小鼓。然后他闭着的眼睛向上一翻,白眼咕噜数下,摇头晃脑开口说道:“够不够三千六,不够再零凑,鼓打多了费皮子,马跑多了费蹄子,姑娘多了费胰子(东北方言:肥皂)小子多了费席子。”接着念了一首词,然后又抑扬顿挫说道:“一首西江月道罢,听学生我喉咙嗓哑慢慢道来----”于是乱哄哄屋里马上静了下来。当时,因为我年龄小,只记得那位说书先生说在南宋有一位抗金将领名叫岳飞,英勇抗击金兵的故事。(后来我渐渐长大了,才知道说书当时讲的书叫“岳飞传”),只听那位说书先生哼哼呀呀讲着,不时还敲几下鼓,唱罢一段。记得当时他讲的最有意思的一段是岳飞大战金兀术,只听盲人高声讲道岳飞手提丈把蛇矛,金兀术手拿大斧,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,只杀得天昏地暗,尘土飞扬,日落西山,正当两军鸣鼓收兵之时,只听道“呔”的一声,一员大将冲了过来.讲到这里时,只听生产队的外屋地,“咕咚”一声,大家妈呀喊叫,说书的盲人也停止说书,忙站起来划拉那根木棍,只听有人喊是刚才听书的认真,锅台上站的人多把锅台踩塌了,顿时屋子里狼烟四起,生产队长见状把我们一顿臭骂,并把我们几个小孩子都赶出屋外,然后对盲人说:“锅台塌了,没关系,先生接着讲”。只见说书先生又慢慢坐下,擦了擦额头吓出的冷汗,马上又振振有词地讲起来了,那位说书先生技巧很高,记起当时他是这样接起下文的:这“呔”的一声不要紧,只把队里的锅台都震塌了.大家听了哈哈大笑。
我们四个小伙伴被赶出来,连憋气带窝火,看见生产队屋上有天窗,原来这天窗是生产队为了做豆腐放烟气的。我们就爬上连脊房,滚到天窗附近听,既清楚又舒适。我们边听边商量怎样报复生产队长,不知哪个小伙伴出的馊主意:一会尿尿,浇散他们!我们三个孩子马上兴奋地同意了。盲人正讲道:“......那金兀术走出大帐外,正仰面观天,忽然一只乌鸦飞过,拉了一滩粪,掉在他身上......”说书先生做仰面状,生产队长正要上前续水,我们一看机会来了,便一起解开裤子,照准他二人就尿了下去。盲人惊呼:“下雨了,关窗,关窗!”队长惊叫:“房上有人!”屋内乱做一团,人们纷纷跑出看个究竟。我们一看祸闯大了,想跑已经来不及了,吓得从房上不敢下来,大人们在房下群起笑骂我们淘气、讨厌。这时说书先生忙说:“童子尿吉祥、败火,没事、没事!别吓着孩子。”这是我听书的插曲,几十年之后,我一直没忘了说书先生的睿智大度与慈祥。也没忘了那晚的笑声一直传到外面夜空,也许这是乡亲们那年头里最快乐的时刻了。
其实,说是听盲人说书,倒不如说是老乡们聚会闲聊,有的上了岁数的老爷爷、老奶奶,端坐炕上拔拉炭火盆,端着大烟袋,亲热地唠着;有的抱小孩的妇女,露着乳房喂孩子,有的孩子吮吸乳头,呼呼睡着了,那些妇女还伸着脖子听着……。谁也不想走,少数听盲人说书,多数是唠家常,看热闹,一直听到东方泛出了鱼肚白,人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去。
一部大书要说十天半个月,但乡下人很少有听完整的,就是这些书的片段,也够我们津津乐道好些日子。
在我的少年时代,正是听了《五女兴唐传》、《薛仁贵征西》、《乌鸦告状》《刘秀走国》等大部书,才滋养了我最初的文学细胞,使我崇尚正义、善良、忠孝,使我痛恨奸佞、邪恶。给了我深刻的思想启蒙。让我终生受益。
如今,乡下村子里盲人说书的情景,已经成为小村历史的记忆了,虽然它已从这片黑土地上“销声匿迹”了,但是当年那情景,始终在我的心里久久难忘。
今天的人们已经无从知道盲人说书这门民间艺术了。我哀叹这种艺术的逐渐湮灭。也许,我感喟的是那逝去的美好童年时光及代表那段时光的林林总总,其中包括曾给我带来过快乐的盲人说书。它更多地引起的是我怀旧的情绪。就如再往后出生的孩子,将没有机会接触到煤油灯、纺花机、石板石笔等物品。遗憾固有遗憾,然而其昭示的毕竟是社会的进步与新生事物的产生。对于盲人说书,我们权把它当成诸如此类的东西吧!时间嬗变空间。因时代进步因而社会物质的极大丰富将人的活动或锢于一隅,或引之走向更广阔的天地。一台电视机、一部电脑便能使人纵横时空、了解大千世界古今中外乃至更多种艺术形式的享受。此外,人们还可以走进音乐厅、电影院去欣赏更精美的音乐、更逼真的画面、更动人的情节。况且,人们的口味已变得离奇:或着眼于高雅、或沉溺于靡靡。为了后者,城乡还提供了那么多歌厅、酒吧、KTV包间。由是,谁又会围站在盲人面前听那几声既无“韶乐之美”又无“郑声之淫”的东西呢?
且听盲瞽讲评书。
方闻大将临军阵,
已踏锅台作废墟。
狼主观天鸦报国,
小童淘气尿出炉。
斯人已去情长在,
泪在眼中人在途。
发布者 丁一木
(http://d-ym119.blog.sohu.com/)
2008-07-24 16:5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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